
▲2024年6月12日在辽宁省沈阳新松机器人自动化股份有限公司拍摄的白车身点焊机器人
文/聂晓阳
2026年春天,近百台新松工业机器人在吉利义乌基地焊装主线完成批量部署。这是国产点焊工业机器人首次规模化落地汽车焊装核心场景,打破了国外品牌在这一领域长达三十余年的垄断。
同月,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发布会,相关负责人专门提及这一突破。
中国工业机器人年产量已连续多年位居全球第一,国产化率突破六成。但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事实是:国产机器人在整车厂中的应用渗透率不足一成,大多仍集中在辅助工位,鲜少进入焊装这样的核心工序。
真正的机器人强国是什么样子?与沈阳新松机器人自动化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松)总裁张进的这一对话也许能提供某种参考。
国产率过半,我们真的已经很强了吗?
提问:2025年国产工业机器人市占率已超过一半,行业是否已足够强大?
张进:数字有时很难揭示深层情况。中国目前每年机器人市场容量约30万台,占全球50万台的六成。国产机器人份额过半,但国外品牌虽然仅占四成多,却几乎全部集中在汽车等高端应用领域。在这一块,我们仍是追赶者。
因为焊接对人伤害比较大,机器人自诞生之日起,首要任务就是解决焊接问题。而真正进入国内整车焊装线的国产机器人少之又少,目前新松公司在吉利汽车整车焊装线上百余台机器人的成功应用,打破了国外品牌在这一领域的垄断局面,补上了国产机器人高端应用国产化替代的最后一块拼图。
我们不断追问自身:我们为国家解决了什么问题?极限情境下,能否顶上?值得庆幸的是,新松在这方面没有退缩。尽管投入巨大,但如今我可以说,即便国外品牌全部撤出,中国汽车行业的核心焊装环节,我们的机器人已经能够顶上。
提问:与吉利的合作是如何实现突破的?
张进:现在回想起来,仍有颇多感慨。“卡脖子”问题若容易解决,便不称其为“卡脖子”。汽车产线节奏极快,单条高端产线停机一小时,损失可能高达数百万元。车企不敢轻易尝试新供应商,这个逻辑简单而现实。
此前许多厂家不愿让我们试线,吉利的相关负责人对我说:张总,我现在四十五秒下线一台车,你算算一台机器人出故障,整线停摆一小时,损失多大?承担的风险有多高?
吉利作为民族品牌汽车企业,有情怀、有担当,最终决定让我们“上阵”。从2022年到2026年的四年间,双方团队逐一攻克一千余项技术难点。新松为此研发了SR210A、SR500A两款大负载点焊机器人,焊接位置误差控制在0.06毫米以内。控制器、伺服电机、驱动器等核心部件均为自主研发或采用国产品牌,彻底摆脱了对进口核心部件的依赖。
如今,这条产线已稳定运行,累计下线近20万辆车。过程虽艰苦,但意义深远。
提问:半导体领域的情况如何?
张进:半导体制造所需的真空机械手等机器人设备,此前几乎被美国、日本垄断。一旦国外品牌对华断供,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替代需求迫在眉睫。
新松2005年立项,2008年启动研发,但此后十年几乎未能售出一台。即便如此,我们始终将其作为国家重点攻关方向予以坚守。2018年随着国际形势复杂多变,国产替代窗口打开。目前,新松真空机械手在国内主流半导体企业的采购中已占据三至四成份额,跻身该领域国内第一梯队。2025年,公司半导体装备收入约5.25亿元。
这个过程中我们也曾动摇——究竟能否走通?现在发现,当初坚持下来,终有所成。

▲2025年3月6日,全国人大代表、沈阳新松机器人自动化股份有限公司总裁张进在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辽宁代表团审议时发言
机器有了“眼睛”,工业机器人正在发生什么?
提问:传统工业机器人与现在的智能机器人,核心区别在哪里?
张进:过去,机器人缺乏智能要素,只能按预设程序重复动作。例如装水瓶:程序设定机械臂前伸两米、施加固定力度,水瓶放好便抓取,但若位置偏移或未抓稳,它无法感知。
如今的机器人则拥有“眼睛”和“感知力”。它能通过视觉传感器识别水瓶位置,动态调整机械臂路径与抓取力度。新松的工业机械臂已几乎全面搭载视觉模块,不再依赖固定编程位置,而是由摄像头自主识别与处理。地面移动机器人同样如此——前方有障碍物,不再只会停等,而是自主规划绕行路径。焊接领域,摄像头可自动识别焊缝宽窄深浅,机器人自主生成工艺参数,自主调整姿态跟踪修复。
提问:这就是您所说的“智能机器人”吗?
张进:这里有两个概念需要厘清。其一,智能机器人属于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范畴,技术与产业已趋成熟,具备规模化发展条件,即机器人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以适应更复杂、更多变的工作场景。其二,具身智能属于未来产业方向,包括人形机器人等,是人工智能在物理世界的落地载体。
2025年4月,新松人工智能研究院在沈阳揭牌,聚焦AI大模型、多模态感知等前沿领域。研究院持续探索AI与机器人技术的深度融合与实践,积极探索及拓展真实场景应用。
未来,机器人将像“傻瓜相机”一样易用,用户只需告知任务目标,机器人即可自主完成任务。
当制造不再只拼速度,未来工厂拼什么?
提问:未来的工厂将是什么形态?
张进:前三次工业革命的核心命题是供不应求,企业依靠效率、速度、成本竞争。谁拥有更快更好的设备,谁就能胜出。
但发展至今,供需关系逆转,生产模式从少品种大批量转向多品种小批量。消费者需求趋向个性化——颜色、天窗、轮胎、方向盘皆可定制。产线必须能够按需应变。
以汽车为例,一条产线往往需同时生产十余个品类,车型迭代周期从过去的3年缩短至半年。若生产设备每半年更换一次,成本不可承受。因此,设备必须具备智能适应能力,能够快速部署、快速调整,甚至由用户自主完成调整。
提问:这是否意味着制造业竞争的底层逻辑正在改变?
张进:彻底改变了。过去比拼硬件性能——谁的电机转速快、驱动力强、产能大。如今硬件趋于同质化,竞争重心正向智能化迁移,拼的是软实力,看谁的设备能更灵活地应对多变需求。
简言之,过去的竞争力是“做得快、做得便宜”,未来的竞争力是“变得快、变得聪明”。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逻辑。
人工智能涵盖多种技术路线,各类专业大模型在真实场景应用中发挥重要作用。当前的关键是将大模型引入工业制造领域,解决传统算法难以处理的复杂场景。
未来,工业设备的核心价值不再是解决产能问题,而是应对市场变化的不确定性。谁响应更快,谁就能在竞争中存活。
有了新松,辽宁还缺什么?
提问:新松扎根沈阳,但客户与供应链为何大多远在南方?
张进:新松大部分客户集中在华东、华南地区,在东北地区占比不足两成。供应链分布亦类似。这背后是产业生态的迁移——企业往往倾向于靠近市场和配套资源。
提问:如何扭转这一局面?
张进:核心在于构建本地产业生态。新松愿以更加开放的姿态推进三方面工作:一是开放供应链,优先支持辽宁本地企业配套;二是开放平台与市场,带动初创企业协同发展;三是鼓励衍生创业,以新松为技术底座,支持员工和团队独立孵化新业务。
深圳因华为孕育了庞大的ICT产业生态,辽宁同样需要这样的“裂变”效应。苏州市吴中区一个区便有1600家机器人企业,企业体量虽小,但生态活跃,创新动力充沛。各自独立发展的企业,往往比捆在一起更具活力。
提问:新松自身如何应对激烈竞争?
张进:新松已从高速增长期转入转型期。从2000年成立至2020年,新松在行业内近乎“断崖式领先”——业务多元,做什么基本上都赚钱。但到了今天,国内机器人相关企业达数万家,行业竞争非常激烈,
为此,我们确立了“三化”战略:高端化——聚焦擅长且具有前瞻性的领域,退出低端价格竞争,深耕汽车焊接、半导体、国防等核心赛道;产品化——从过去偏重定制化集成,转向标准化、批量化产品;国际化——新松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不存在知识产权纠纷。世界500强制造型企业中45%是我们的客户。下一步,企业将在全球布局服务与销售网络,主动参与国际竞争,以国际化带动品质升级。目前海外订单占比在持续提升。
提问:低端市场如何覆盖?
张进:交由辽宁生态体系内的企业承接,新松提供核心技术底座与平台支持。
我一直认为,当前工业机器人在解决制造业转型升级仍是主流,但同时也要抓紧布局人形机器人等未来产业。正如新能源汽车,首先得造出可靠的汽车,再谈能源革新。核心基础不牢,产业难以真正跃升。
新松对未来很有信心。截至目前,我们积累了4万余家客户、18000余项工业产品及海量工业数据。具身智能在真实工业场景落地,新松具备得天独厚的条件。我是沈阳人,扎根于此,始终希望把沈阳的机器人产业平台做强。也希望各界共同助力,让辽宁的产业生态早日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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